灵石岛周刊第39期

2000/11/25


1 R.S.托马斯:农村
2 D.H.劳伦斯:布尔乔亚,真他妈的——
3 布莱克:伦敦
4 惠特曼:黑夜里在海滩上
5 史蒂文斯:黑色的统治
6 弗罗斯特:摘罢苹果
7 威廉斯:去传染病院的路上
8 勒维迪:面孔溶解在水里
9 高乃依:咏国王路易十三之死
10 马拉美:太空
11 艾利蒂斯:疯狂的石榴树
12 华兹华斯:丁登寺




R.S.托马斯(英)

农村


谈不上街道,房子太少了,
只有一条小道
从唯一的酒店到唯一的铺子,
再不前进,消失在山顶,
山也不高,侵蚀着它的
是多年积累的绿色波涛,
草不断生长,越来越接近
这过去时间的最后据点。
很少发生什么;一条黑狗
在阳光里咬跳蚤就算是
历史大事。倒是有姑娘
挨门走过,她那速度
超过这平淡日子两重尺寸。

那么停住吧,村子,因为围绕着你
慢慢转动着一整个世界,
辽阔而富于意义,不亚于伟大的
柏拉图孤寂心灵的任何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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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H.劳伦斯(英)

布尔乔亚,真他妈的——


布尔乔亚,真他妈的,
特别是那些男人们——

拿得出去,完全拿得出去——
我把他当礼物送你一个好吗?

他不英俊吗?他不健康吗?他不是好样的吗?
外表上他不象个干净利落的英国佬吗?

这不是上帝自己的形象?一天奔三十英里,
去打鹧鸪,去打小小的皮球?
你不想象他那样,很有钱,象那么回事儿?

噢,且慢!
让他碰上新感情,遇到另一个人的需求,
让他回家碰上一点道德上的小麻烦,让生活向他的
头脑提出新要求,
你看他就松软了,象一块潮湿了的甜饼。
你看他弄的一团糟,变成个傻瓜或恶棍。
你看他怎么个表演,当他的智力遇到新测验,
遇到一个新生活的需求。

布尔乔亚,真他妈的,
特别是那些男人们——

干干净净,象个蘑菇
站在那里,那么光洁,挺直而悦目——
象一个酵母菌,在过去生命的遗骸上生存,
从比他伟大的生命的枯叶中吮吸养料。

即使如此,他还是陈腐的,他活得太久了。
摸摸他,你就会发觉他内部已蛀空了,
就象一个老蘑菇,里面给虫蛀烂了,蛀空了,
在光滑的皮肤下,在笔直的外表下。

充满了炽热的。长满虫子的空洞感觉,
相当卑污——
布尔乔亚,真他妈的!

在潮湿的英国,这些形象成千上万个站着。
真可惜,不能把他们全部踢翻,
象令人作呕的毒菌,让它们
在英国的泥土中迅速腐烂。

1929

(袁可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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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克(英)

伦敦


我走过每条独占的街道,
徘徊在独占的泰晤士河边,
我看见每个过往的行人
有一张衰弱、痛苦的脸。

每个人的每升呼喊,
每个婴孩害怕的号叫,
每句话,每条禁令,
都响着心灵铸成的镣铐。

多少扫烟囱孩子的喊叫
震惊了一座座熏黑的教堂,
不幸兵士的长叹
化成鲜血流下了宫墙。

最怕是深夜的街头
又听年轻妓女的诅咒!
它骇注了初生儿的眼泪,
又用瘟疫摧残了婚礼丧车。

(王佐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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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特曼(美)

黑夜里在海滩上


黑夜里在海滩上,
一个小女孩和她父亲一起站着
望着东方,望着秋天的长空。

从黑暗的高空中,
从淹留在东方的一片透明的天空.
当埋葬一切的乌云正在黑压压地撒下,
越来越低,迅速地从上面横扫下来.
升起了那巨大的,宁静的主星——木星,
而在他的近处,就在他上面一点,
闪烁着纤秀的贝丽亚特斯姊妹星群。
在海滩上,这小女孩拉着她父亲的手,
眼看着那埋葬一切的云,气势凌人地压下来,
立刻就要吞灭一切,
默默地啜泣起来。

别哭,孩子
别哭,我的宝贝,
让我来吻干你的眼泪,
这阵可怕的乌云不会永久气盛凌人的,
它们不会长久霸占天空,吞灭星星只不过是幻象,
耐心的等吧,过一晚,木星一定又会出现,
贝丽亚特斯星群也会出现,
它们是不朽的,所有这些发金光和银光的星星都会
重新发光,
大星星和小星星都会重新发光,它们会永久存在,
大星星和小星星都会重新发光,它们会永久存在,
硕大的不朽的大阳和永久存在、沉思的月亮都会重新
发光。
那么,亲爱的孩子,难道你单单为木星还会悲伤7
难道你单单为了乌云埋葬星星着想?
有些东西,
(我用我的嘴唇亲你,并且低低告诉你,
我给你暗示.告诉你问题和侧面的答复,)
有些东西甚至比星星还要不朽,
(多少个星星被埋葬了,多少个日夜逝去了,再也
不回,)
有些东西甚至比光辉的木星存在得更久,

比太阳或任何环绕转动着的卫星,
或光芒闪耀的贝丽亚特斯姊妹星群,存在得还要长久!

(林以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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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斯(美)

黑色的统治


在夜里,在炉火边,
树丛的各种色彩,
落叶的各种色调,
重复出现.
在房间里翻卷,
就像树叶本身
在风中翻卷
是啊:浓密的铁杉材的色彩
大步走来。
我想起了孔雀的叫喊。

孔雀尾翎的各种色彩
也像这树叶
翻卷,在风中,
在黄昏的风中。
色彩扫过房间,
就像孔雀从铁杉树上
飞落地面。
我听到他们呼喊——这些孔雀
那呼喊是抗议暮色,
还是抗议树叶自己
在风中翻卷?

翻卷,好像火焰
在燃烧时翻卷,
翻卷,好像孔雀尾翎
在喧闹的火焰中翻卷,
高声地,好像铁杉树里
充满了孔雀的叫喊。
要不这呼城是在抗议铁杉自己?

从窗口望出去,
我看到行星聚拢,
就好像树叶 
在风中翻卷。
我看到黑夜来临
大步走来,像浓密的铁杉的颜色,
我感到害怕,
我记起了孔雀的叫喊。

(赵毅衡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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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美)

摘罢苹果


长梯穿过树顶,竖起两个尖端
刺向沉静的天穹。
梯子脚下,有一只木桶,
我还没给装满,也许
还有两三个苹果留在枝头
我还没摘下。不过这会儿,
我算是把摘苹果这活干完了。
夜晚在散发着冬眠的气息
——那扑鼻的苹果香;
我是在打磕睡啦。
我揉揉眼睛,
却揉不掉眼前的奇怪——
这怪景像来自今天早晨,
我从饮水槽里揭起一层冰——
像一块窗玻璃,隔窗望向
一个草枯霜重的世界。
冰溶了,我由它掉下.碎掉。
可是它还没落地,我早就
膘膘肪脆,快掉进了睡乡。
我还说得出,我的梦
会是怎么样一个形状。
膨胀得好大的苹果,忽隐忽现,
一头是梗枝,一头是花儿,
红褐色的斑点,全看得请。
好酸疼哪.我的脚底板.
可还得使劲吃住梯子档的分量,
我感到那梯子
随着弯倒的树枝,在摇晃。
耳边只听得不断的隆隆声——
一桶又一捅苹果往地窖里送。
摘这么些苹果,
尽够我受了;我本是盼望
来个大丰收,可这会儿已累坏了,
有千千万万的苹果你得去碰,
得轻轻地去拿,轻轻地去放.
不能往地上掉。只要一掉地,
即使没碰伤,也没叫草梗扎破,
只好全都堆在一边,去做苹果酒,
算是不值一钱。
你看吧,打扰我睡一觉的是什么,
且不提这算不算睡一觉。
如果土拨鼠没有走开,
听我讲睡梦怎样来到我身边,
那它就可以说,
这跟它的冬眠倒有些像,
或者说,这不过是人类的冬眠。

(方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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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斯(美)

去传染病院的路上


去传染病院的路上
冷风——从东北方向
赶来蓝斑点点的
汹涌层云。远处,
一片泥泞的荒野
野草枯黄,有立有伏

一潭潭的死水
偶见几丛大树

沿路尽是灌木
小树,半紫半红
枝桠丛丛纠结
下面是枯黄的叶子
无叶的藤——
看来毫无生命,倦怠不堪
而莽撞的春天来临——
他们赤裸地进入新世界
全身冰凉,什么都不明白
只知道他们在进入春天。而周围
依然是熟悉的寒风——

瞧这些草,明天
野胡萝卜那坚挺的卷叶
一件一件请清楚楚——
越来越快:明晰,这叶子的轮廓

可是在此刻.进入春天
依然那么艰难——然而深沉的变化
已经来到:它们扎住的根
往下紧攫,开始醒来

(赵毅衡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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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维迪(法)

面孔溶解在水里


面孔溶解在水里
沉默地
太多的重量在胸上
太多的水在瓶里
太多的影子翻转了
太多的血在楼梯上
而决不会完结的
是这水晶的梦

(罗洛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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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乃依(法)

咏国王路易十三之死


这块大理石下安息无罪君主,
只有他的仁慈令法国人不快,
他的全部罪孽只是用臣太坏,
他成同谋.时间太长,可是无辜。

野心、傲慢、胆大包天、吝啬贪图
夺掉他的权,成了我们的主宰,
虽然他在内心主张言路广开,
他的统治时期却是不义满布。

他是万方之主,却是宫中奴隶,
他和我寐佛是一些
漂泊者在无家的林中走动,
或许是有高人逸士的洞穴,孤独地
坐在火焰旁。

这些美好的形体
虽然已经久违,我并不曾遗忘,
不是像盲者面对眼前的美景:
然而,当我独居一室,置身于
城镇的喧嚣声.深感疲惫之时,
它们却带来了甜蜜的感觉,
渗入血液,渗入心脏,
甚至进入我最纯净的思想,
位我恢复恬静:——还有忘怀己久的
愉悦的感觉,那些个愉悦
或许对一个良善者最美好的岁月
有过远非轻微和平凡的影响,
那是一些早经遗忘的无名琐事,
却饱含着善意与友爱。不仅如此,
我凭借它们还得到另一种能力,
具有更崇高的形态,一种满足的惬意,
这整个神秘的重负,那不可理解的
世界令人厌倦的压力,顿然间
减轻;一种恬静而幸福的心绪,
听从着柔情引导我们前进,
直到我们的肉躯停止了呼吸,
甚至人类的血液也凝滞不动,
我们的身体进入安眠状态,
并且变成一个鲜活的灵魂,
这时,和谐的力量,欣悦而深沉的力量,
让我们的眼睛逐渐变得安宁,
我们能够看清事物内在的生命。

倘若这只是
一种虚妄的信念,可是,哦!如此频繁——
在黑暗中,在以各种面目出现的
乏味的白天里;当无益的烦闷
和世界的热病沉重地压迫着
心脏搏动的每一个节奏——
如此频繁,在精神上我转向你,
啊,绿叶葱笼的怀河!你在森林中漫游,
我如此频繁地在精神上转向你。

而如今,思想之幽光明灭不定地闪烁,
许多熟悉的东西黯淡而述蒙,
还带着一丝怅惘的窘困,
心智的图像又一次重现;
我站立在此,不仅感到了
当下的愉悦,而且还欣慰地想到
未来岁月的生命与粮食正蕴藏
在眼前的片刻间。于是,我胆敢这样希望,
尽管我已不复当初,不再是新来乍到的
光景,即时我像这山上的一头小鹿,
在山峦间跳跃,在大江两岸
窜跑,在孤寂的小溪边逗留,
听凭大自然的引导:与其说像一个
在追求着所爱,倒莫如说正是
在躲避着所惧。因为那时的自然
(如今,童年时代粗鄙的乐趣,
和动物般的嬉戏已经消逝)
在我是一切的一切。——我那时的心境
难以描画。轰鸣着的瀑布
像一种激情萦绕我心;巨石,
高山,幽晦茂密的森林,
它们的颜色和形体,都曾经是
我的欲望,一种情愫,一份爱恋,
不需要用思想来赋予它们
深邃的魅力,也不需要
视觉以外的情趣。——那样的时光消逝,
一切掺合着苦痛的欢乐不复再现,
那今人晕眩的狂喜也已消失。我不再
为此沮丧,哀痛和怨诉;另一种能力
赋予了我,这一种损失呀,
已经得到了补偿,我深信不疑。
因为我已懂得如何看待大自然,再不似
少不更事的青年;而是经常听到
人生宁静而忧郁的乐曲,
优雅,悦耳,却富有净化
和克制的力量。我感觉到
有什么在以崇高的思想之喜悦
让我心动;一种升华的意念,
深深地融入某种东西,
仿佛正栖居于落日的余晖
浩瀚的海洋和清新的空气,
蔚蓝色的天空和人类的心灵:
一种动力,一种精神,推动着
思想的主体和思想的客体
穿过宇宙万物,不停地运行。所以,
我依然热爱草原,森林,和山峦;
一切这绿色大地能见的东西,‘
一切目睹耳闻的大千世界的
林林总总,——它们既有想象所造,
也有感觉所知。我欣喜地发现
在大自然和感觉的语言里,
隐藏着最纯洁的思想之铁锚,
心灵的护士、向导和警卫,以及
我整个精神生活的灵魂。

即便我并没有
受到过这样的教育,我也不会更多地
被这种温和的精神所腐蚀,
因为有你陪伴着我,并且站立
在美丽的河畔,你呀,我最亲爱的朋友,
亲爱的,亲爱的朋友;在你的嗓音里
我捕捉住从前心灵的语言,在你顾盼流转的
野性的眼睛里,我再一次重温了
往昔的快乐。啊!我愿再有一会儿
让我在你身上寻觅过去的那个我,
我亲爱的.亲爱的妹妹!我要为此祈祷,
我知道大自然从来没有背弃过
爱她的心灵;这是她特殊的恩典,
贯穿我们一生的岁月.从欢乐
引向欢乐;因为她能够赋予
我们深藏的心智以活力,留给
我们宁静而优美的印象,以崇高的
思想滋养我们.使得流言蜚语,
急躁的武断,自私者的冷讽热嘲,
缺乏同情的敷衍应付,以及
日常生活中全部枯燥的交往,
都不能让我们屈服,不能损害
我们欢快的信念,毫不怀疑
我们所见的一切充满幸福。因此,
让月光照耀着你进行孤独的漫游,
让迷蒙蒙的山风自由地
吹拂你;如此,在往后的岁月里
当这些狂野的惊喜转化成
冷静的低意,当你的心智
变成一座集纳众美的大厦,
你的记忆像一个栖居的家园招引着
一切甜美而和谐的乐音;啊!那时,
即令孤独.惊悸,痛苦,或哀伤成为
你的命运,你将依然杯着柔情的喜悦
顺着这些健康的思路追忆起我,
和我这一番劝勉之言!即便我远走他方
再也听不见你可爱的声音,
再也不能在你野性的双眸中
看见我往昔生活的光亮一一你也不会
忘记我俩在这妩媚的河畔
一度并肩站立;而我呀,一个
长期崇拜大自然的人,再度重临,
虔敬之心未减:莫如说怀着
一腔更热烈的爱情——啊!更淳厚的热情,
更神圣的爱慕。你更加不会忘记,
经过多年的浪迹天涯,漫长岁月的
分离,这些高耸的树林和陡峻的山崖,
这绿色的田园风光,更让我感到亲近,
这有它们自身的魅力,更有你的缘故。

(汪剑钊译)


灵石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