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窃死亡——读修斯的《生日信札》



  他的妻子死了。是自杀。而他的死,在她死后三十年。他死前出了一本诗集。在诗集里,他在回忆他的妻子。这是他的唯一的一本精彩绝伦的诗集。他的作为诗人的存在,全靠他的这样的一本诗集。如今,两位诗人都已升天。他们在地上的故事早已变得无足轻重。但是,只要我们翻开他的,而不是她的诗集,她的影子,就会从他的文字下面呈现出来。而在他的文字后面,全是她的因子,她的血。虽然她极度厌恶红色,厌恶到了极致。然而,每当太阳升起,早霞漫天,红色和人类的接触,一直是无可避免的事实。在这样的一种无可奈何的事实当中,是他的,也可以说是她的诗歌的文字,在红色的笼罩下,为了争夺死亡,争夺一个人的死亡的全部权利,继续在诗歌的阵地上爱着,或者恨着。我虽然不能看到或者听到他们的争斗,他们的隐含在诗歌文本里的生生死死,但是,我在他们的跨地域的文字里,在他们的,我还能懂得的诗歌的意义中,在我的莫名其妙的梦中,接触到了一个不能真正死亡和安息的人的,绝大的痛苦。这样的一种痛苦使得无论是他的诗歌,还是他的诗歌,随日月的永恒而永恒。所以,他们的诗歌,是真正的诗歌,而在这样的一种意义上,他们两人谁是死亡的责任者,就变得日益无足轻重了。一切,在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云开雾散,虚无坦荡。他的影子,从他的诗歌宫殿里隐去了。他的身影,他的头脑,在一片潮湿的草坪下面,安静地躺下来。任凭阅读诗歌的一代代受众,从他的身上慢慢地踏来踏去。他的遍布大地的精神,在人们对待他的多少有一点虐待狂行为的践踏下,感到了一丝快慰。而他的这样的一种快慰,随着时间的进展而进展。

  一个人的死亡与否和他的集一身之经历而走向死亡,当然是完全不一样的。在我们看来,他和她生前坐在草地上,互相端详着对方的情景已成幻像。他从她的面部的或者非面部的表情,产生一种或几种诗意。而这样的一种诗意也早已脱离了物质。更何况现在,他早已隐藏在地下,他的和她的存在,早已不同以往。而她的表情和她的内心,却在继续构成他的灵感。他,是否可以继续将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在我看来,如果他的精神转变成为一种独立之存在,她的死亡才可以最终完成。如若不然,她就一分钟也别想安静。诗人的残忍,恰好在于他对于死人的追思。你看,他现在把藏在冥冥之中的她,重新召唤出来了。他递给她一杯香喷喷的咖啡。那种余香缭绕的所在,空朦之中精神的味道,把两人重新栓在一起。我感觉到她的极为大度的容忍,这和她生前的态度判若两人。于是,他把她的影子挽在怀中。而她,现在看到的仍旧是他生前的那副尊容。他的在后来迷惑了许多愚蠢的女性的嘴脸。她的诗意全消。她的厌恶,在早上的清风里弥散,聚拢,聚拢,又弥散。女人的诗意是绝对的。她是从她自己的心灵里去萌发诗意的。而男人,则要大规模地从女性那里汲取一段段的灵感。这灵感倒底是谁的,是他的,还是她的!在我们这些平庸的读者看来,他们是联系在一块的,是不可分割的。然而,其实他们在上帝那里,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他的存在,和她的存在,是两个已做经典的人物的存在。但是这两个人的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的位置,如果不籍助于她的死亡而落定,他就会真的被人们忘却,而且可能是彻底的忘却。反之,如果他在他的死亡的周遭,仍然可以汲取她的灵感的话,那末他的死亡,他的在诗歌上的死亡,完全可以转变为再生。所以,他现在的心冲满了阳光。这是一种我们根本无法察觉的另一个世界的阳光。这样的光线,来自她,和另一个太阳!当他在草坪上再次谱写他的诗篇的时候,她的心在疼痛。

  我们还可以从他临终前的夜晚,看到他在和他们对于未来对话。他告诉她,他的未来是要和她汇合的。他为了诗歌的永恒,现在,正在迈向死亡。在死亡的临界点上,他们的共性川流汇海。波粒和线条的运动,分分合合,一起渡向萨福岛。就像一个谋杀犯,在他的百年以后,没有人再来追究他对于她的,早已过期的罪责。虽然刚才,我还看见她跪倒在灶台前,任凭毒气泛滥,开放出一朵恶之花。她向着他的反面上升。这悲惨的一刻,她的心灵和她的外表的美,已臻极致。煤气在大气里变成物质而她的肉体,安静地从他的思想的围墙里挣脱出来,和一阵清风汇合。他目睹了她的垂死的一幕?!这一幕是卡拉斯悲痛欲绝的女声。他在听着,看着,通体兴奋。死亡使他得以无情地触摸到她的存在和她的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对于生命的反抗。这样一来,他就不但捕获了她的生,而且捕获了她的死。在文字的将生将死的表现中,她传达出他的精彩绝伦的诗的艺术。他,作为一个诗人,当然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快乐。而她,却实实在在地面对死亡。一如她实实在在的面对生命。在我看来,诗歌的肮脏,恰恰表现于此。是的,他们中的一个人在死亡里崩塌,陷落。而另一个人,却在玩弄死亡。在这样的一种游戏中,到底谁是胜者呢?诗人的极大的可悲之处恰恰在于,他们中的一些人不能在死亡的时候面对死亡。在生命的时候面对生命。他们是靠他们的亲人和挚友的人生经验来杜撰其每一部伟大的诗篇的。而这样的一种伟大,当然是另一种渺小。都是以其所谓的不巧,来归避死,归避生的。而他,和以往的一切诗人一样,无从超脱于此。当她的语言,在她的天真的死亡扑来的时候,有了一刻的安宁。而他,却从她的这一刻的安宁当中,获取了最大的收获。这个收获就是,他在盗窃她的死亡。没有人看到,听道,或者触及到他的行为。因为在一般的人看来,死亡,是无法盗窃的。死亡,意味着一无所有,意味着对于人世的极大的放弃,甚至背叛和藐视。而对于诗人,这一切恰恰相反。死亡,给他带来极大的兴致。他在她的放弃与悲哀的日子里,把悲哀和狂喜的界限轻易跨越,再来一个回眸一笑。那个笑,正是集邪恶之大成。

  他的第一个所谓诗人的做法,是观察她的死亡集几十年的对于死的思考和把玩死亡在诗歌里慢慢成型成熟完美他在他不得已也要去见上帝的时候抛出了他的死亡观察录他的第二个做法是观察她的后死亡时期。也就是说当他在别的女人的怀抱中而戏弄她的非生非死的幻影的时候她的死亡在悄悄的转变成为诗歌的另一种源泉把生的女人和死的女人做一次次的对比这样的精神游戏何乐而不为呢!他的第三个阶段是看看她在死亡的死亡中是否会真的死去。在全部的对于死亡的观察里,他的诗意大有长进。在他的诗歌里,她的灵魂在时时地产生美妙的气息。她呢!我们来看看她的情况吧!当她的丈夫在安静的死亡的诗歌的快乐中,享受受众对待他的无聊的崇拜的时候,她的不安的灵魂,却在他的面前被风吹起,身形四散,而无可聚拢。她的一半在天上,而另一半,则无论如何不能升天。所以,她的人的身心,她的诗歌的自白,她的绝对的美,都被埋藏在地下。她企图哀求他,让她的灵魂安顿下来。但他只好对她说,我死了!而你还没有死!!是的,她没有死。她既没有死,当然也没有活。她的处境之悲哀,是因为她的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有时候,他们会像他们生前那样,用他们隐去的身形,双双躺在树丛里,沉默,沉默!为了一首或几首诗歌的孕生成长和成熟。在诗的面前人人平等。他们暂时消弥了他们的在生死方面的争论。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不乏和稀泥的场面。然而这样的场面并不多见。她早就不能容忍他的背叛了。为了让他交还于她的应得的死亡,而和他争吵。他们在进行一场没有语言的,没有诗歌的争吵。我们多于去理论这样的一种场面,问题在于,她的无论是语言的力量,还是人格的力量,都处在他的上风。而他不能不心怀嫉妒。为了要求他让出一块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的土地,让她在那里享受她人生的死亡,和她争吵。而他,不止一次的欺骗她。在天地一分为二的今天,她的无形的语言忽然变得极为犀利。她对他说,我可以把我的诗歌卖给你的生前,如果你答应下来,我宁愿作为一个非诗人的存在,而换得我生后的安静。于是,他同意了她的请求。在他生前的那些十分风光的日子里,他的全部的兴趣,就在于从她的身上,一点一点地窃取她的精神,她的感觉,她的神悟。于是,在他死前不久出版的,在我看来唯一有价值的一本诗集里,他的文字忽然变得十分的不同。在他的文字里,她的精神在人们看得出的和看不出的空白处和字里行间游荡。而遗憾的是,受众却愚蠢得几乎更本无法察觉所有这一切。在她无法再行反抗的情况下,他们两人对于世人的捉弄,变得十分的艺术。
他的诗歌光彩夺目,深入人心。在人们对于他们的生死似有所知的情况下,他的名头上升,而她的芳名日隆。这正是他生前求之不得的效果。这几乎是大部分诗人的写作手法,而且屡试不爽。然而,当他的声誉如日中天的时候,当他的诗集再度引起受众的几乎是十分愚蠢的关注的时候,有人在他的诗歌里,终于发现了她的存在,而且是几乎将他压倒,而且彻底压倒的,极为伟大的诗歌的存在。在这样的存在中,他的无论是生前的心情,还是身后的遗志,都变得极为阴郁。他只好在她刚刚安静下来不过些许时的日子里,将其侵扰再度降临在她的身上。他告诉她,他要继续为他的诗歌加码,一如在他的生前,他耿耿于怀于他的祖传的,被她损坏的那张在我们大家看来都已十分出名的桌子。

  他对她说,我要用你损坏的那张桌子,作为我的诗歌的素材,你可同意?她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尽管用吧!这以后,他的诗歌里,就多了许多本应该属于她的财富。当然是精神财富。他们没有为那张桌子之精神的所属权,而争论在受众的面前再行争论。他采取了极为独特的方式,用她的生命和死亡,来盗窃那张桌子的精神他在那张桌子四外转来转去。他说,他看到了她的隐形,实形。他回忆,他,因为据说是在他的那张独特的桌面上,平稳的摆上了他们两个人的声响,形状和灵魂,而不应受到指责。他告诉他的受众,说,在那张桌子上发出的诗歌的声音,是他的诗歌的声音。也许仅仅是他的声音。而我,作为一个生活在远东的诗人,却在这个桌面上,看到了她的全部的存在。我看见了普拉斯,我看见了,当然也听见了她在她的心里阵发出来的钟声。在这样的一种红色的,再从红色转变到紫色的钟声里,他的面容呈现暗淡的灰色。从灰色转变成了黑色,绝对的黑色。在太阳下面,他的死前死后的容光焕发和沮丧颓败,形成两个级差明显的色调。在他们相聚的,说不上是生命的还是死亡的夜晚,他故伎重演,向她索要另一种灵感。而她,已觉十分的疲惫时候,他的眼光,却亮如在他们做爱时产生的迷团。

  而诗歌恰恰是记录性的最好的方式。在人们的性行为当中,人在分裂,也在回归。男人的快感,在女人的迷茫当中,转变为诗歌的节奏,音响和气味。在她的泛性化的诗歌里,男人第一次由主变仆。我们在她的诗歌里发现的所有的意向和意像,也许都和性的存在不可脱离。而在他那里,男人不可能排除女人而独自营造他自身的性和由此而来的诗。在性的初期,两人的性,主要是契合。而在以后,就从这样的一种契合中分裂出来。男人的感觉是征服;而女人的感觉是游离,是上升或跌落。在所有诸如此类的行为艺术中,爱杂质愈来愈多,愈来愈杂。人的存在,获救于性,也毁灭于性;诗的命运,也是如此。要说其间有何区别,那就是,女人自始至终是她的自己,而男人,则在性的过程中,转化为一个个他人,甚至她人。这就是我看待修斯之诗歌的方式。他,可以从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里,发现她的随日月同在的美,她的绝对的精神,简直就是海水荡漾的萨福岛。她的诗歌的乐音,简直就是卡拉斯的希腊圆柱。在她用死亡的阴影,来环绕这些希腊圆柱的时候,海水为她涌动了,袭饶帕提农神庙的光为她照播,扩展。当她沉迷在诗海当中的时候,他的对于她的惊讶,成为他的诗歌的起点和归宿。是的,希腊是要消失的,卡拉斯是要消失的,她,当然也是要消失的;但她的消失和大海的消失是一样的。因为,人们在月亮上升的时候,似乎短暂地忽略了大海;而大海和她,只是在此意义上消失于一瞬间。这样的消失很美。但是,他并不理解这样的消失。他把消失看做死亡。他也许只能在大海的生死里打捞海宝,而一个庸常的诗人,是连这一点也是无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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